國企的刷卡機有哪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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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企的刷卡機有哪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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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夏頂著兩個黑眼圈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看見枕頭旁邊的手機閃出了電量不足的警告,于是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意識瞬間回籠,第一批出現在腦子里的關鍵詞是:周五,工作日,會場物料審批,馬胖發飆。
她伸手抓起手機,破釜沉舟一般解鎖界面,果不其然看見了一頁拉不到頭的工作消息。
再一看時間,還好,屬于社畜的強大生物鐘捍衛住了八點半的底線。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第二批關鍵詞終于在她的腦子里姍姍來遲——丁然你***吧!
她軟腳蝦一般連滾帶爬地去了衛生間,火速洗漱化妝,脖子鎖骨上抹了半斤遮瑕,才擋住了丁然留下的狗啃似的痕跡。
蘇夏罵罵咧咧,見了個鬼的戀愛一百天紀念日,這是一個社畜配過的紀念日嗎?
狗東西跟吃了春藥一樣,從九點折騰到凌晨一點,早上四點半醒來又黏黏糊糊來了一回。
工作日啊大哥!
遲到扣錢曠工要命的啊!
就問問,這是一個社畜配擁有的夜生活嗎?
雖然說的確……是挺那個……畢竟年輕……有活力……
但——
蘇夏把最后一件白色小西裝套上,戰袍一般嘩啦一甩,目露兇光。
在心里丟下一根宣判死刑的竹簡——
還是得分手。
蘇夏真的受不了她的戀愛腦小男朋友了。
戀愛一個月,安排了周末花海游,然而那個周末蘇夏原定計劃是和頂頭上司馬胖同志去展會,丁然直接請假請到了馬胖面前,馬胖要臉啊,準了假,背后跟蘇夏陰陽怪氣了半個月。
蘇夏生日,部門聚餐到十一點,蘇夏把自己生日給忘了,丁然沒忘,拖著喝到懵逼的蘇夏去湖邊放燈許愿。蘇夏活生生被凍清醒了,然后第二天發燒請假,當月全勤泡湯績效墊底。
中間好死不死還趕上了國慶節小長假,蘇夏尋思著難得不用加班,在家窩幾天,把副業欠下的同人文單子趕一趕,好歹回一回血彌補一下被扣掉的績效,好么,丁然這位小兄弟,租了一輛房車,要帶她去大別山自駕游。
然后倆人吵了五天架。
后來旅途半路夭折,蘇夏自己買了張高鐵票回去了,把丁然扔大別山里喂魚,兩人冷戰了一周。
說是冷戰,其實是蘇夏單方面不回消息,不搭理丁然,畢竟倆人在同一家公司,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時常蘇夏離開辦公室穿過一整個大廳去接水,一抬頭,就看見大廳角落里藏著一雙可憐巴巴的大眼珠子。
就鬧心。
一周后,蘇夏拿了筆小幾千的稿費外快,心情大好,從大腦溝回的犄角旮旯里把小男朋友扒拉出來,難得心生愧疚,主動聯系了他一回。
丁然一秒復活,叭叭叭連發十八遍“寶寶我錯了”“寶寶你終于肯理我了”“你肯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們戀愛一百天紀念日啊【星星眼】【星星眼】”……
蘇夏咬牙忍:“今晚下班一起吃飯?”
回到此時此刻,蘇夏給即將沒電關機的手機插上充電寶,內心無比后悔昨天為什么要心軟發這么一條。
部門吐槽群(無馬胖版)發來問候消息:
慧慧:馬胖昨晚上加班到凌晨四點,然后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表情包。
慧慧:【圖片】
慧慧:諸位請細品。
蘇夏“哐當”一聲把門關上,在空無一人的電梯里看了一眼那張圖片,心頭一涼。
【想死,但總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jpg】
蘇夏很識相地對號入座,她就是那個“其人”。
馬胖,大名馬辰辰,男,40 歲,人胖心黑,生產隊養驢出身,蘇夏就是他麾下最好使的那頭驢。
但也有優點,沒架子,對屬下很大方——前提是,在他心情好的時候。
總之,肯定不是他覺得“想死,但總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這種時候。
蘇夏所在的戰略市場部,是一個很特殊的部門。往內,要對接財務和人事,往外,要對接銷售、售前、產品和售后,他們是這家公司大市場體系內唯一與公司內部交流的樞紐,內部的績效考評、工資包核算從他們這發下去,外部的日常報銷、預算申請、項目審批、合同簽訂也全部要從他們手里過。
簡而言之,錢少屁事多,吃力不討好。
昨晚上這件事說大也不大,無非就是產品給錯了底稿,售前也沒仔細看,做出來的產品手冊成品給到銷售去分發客戶,客戶是個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對,對銷售說我對你們的不專業表示非常遺憾。
銷售這個憨批就急了,前期喝了不知道多少頓大酒,眼看著稱兄道弟簽合同指日可待了,結果來這么一出,于是他熱血上腦就干了件事。
他群發郵件罵了整個市場部,其中給錯底稿的也是個老員工,一把年紀了被個年輕銷售點名道姓一通臭罵,場面好不難看。
再之后就是戰略市場部這邊出來打掃爛攤子,重審產品手冊,重做客戶維護方案,甚至于為了挽回印象分,考慮要不要在給出的定制產品基礎上給加上點別的功能,以此證明公司的專業實力。
經過吐槽群里的互通有無,蘇夏在電梯里看完了昨夜馬胖經理的遭遇——
他昨晚上下班去喝了頓酒,十一點半被上頭副總一個電話從酒桌上拎到公司來加班,因為找不到蘇夏無人可用,產品部那邊給錯底稿的老員工被銷售罵了下不來面子,直接一封辭職信交了上去,然后手機關機找不到人了,
馬胖經理最后不得不撿起自己丟了多年的手藝活,自己改底稿,又去樓下打印店求爺爺拜奶奶地連夜開工,打印店老板扛不住,開了機器就去旁邊睡覺了,馬胖經理腦子里漿糊一般,還愣是撐著把活兒干完了,拖著兩百斤的肥膘把四百斤的成品運進了市場部小倉庫,最后咔噠一聲把門鎖上。
癱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以半昏迷的狀態發了張圖到朋友圈,就打起了呼嚕。
至于為什么吐槽群里的無關人士慧慧會知道得這么詳細,因為她認識打印店老板,就是那個被馬胖從打印店后頭宿舍里拖出來的倒霉老板,以上信息來自老板發給慧慧的 60 秒語音。
“你們馬經理也不容易。”
老板以一句過來人的口吻心有余悸語重心長地作了結語。
同時也徹底宣告蘇夏完犢子了。
馬胖此人,心眼忒小。
蘇夏用電梯下行的最后三秒鐘,從包里摸出個大地色眼影盒,打算把臉色涂黃點,多少賣個慘,就是不知道如果自己說昨晚上被綁架了,馬胖會不會信。
叮——
電梯打開,蘇夏一腳踏出去。
門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乍一看好像依舊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工作日,但當蘇夏把目光緩緩上移,她傻住了。
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瘋了呢?
空中不時飛過一個個飛碟,也就甲殼蟲汽車大小,飛得跟、跟玩兒似得。
周圍的樓宇拔地而起,造型千奇百怪,上頭還能看見鏤空的樓層,里面掛著一個飛碟,跟洗碗架似得……
哦,那就是停車、停碟場?
眼前猛然一黑,一頭霸王龍張開巨嘴,露出滿嘴刀鋒一樣的尖牙,對著蘇夏兜頭罩來。
蘇夏尖叫一聲,猛地后退,撞在了路邊的廣告牌上。
哦,是 3D 巨幕。
霸王龍退去,一行字劈頭蓋臉砸過來,把蘇夏砸明白了。
《史前巨獸——全息體驗式主題電影,2062 年 10.30 日火爆上映。》
——就是說,如果蘇夏沒瘋的話,這或許就是……40 年后?
蘇夏回頭看了一眼,樓還是那棟樓,是她租住的群租房,她租的那間三居室(中的主臥)在頂樓,冬冷夏熱,下雨漏水,打雷斷電,門上還貼滿了小廣告。
這棟樓和她眼前所見的一切恍若兩個世界,但過往的人群,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往這棟樓瞟一眼。
蘇夏猛然往樓里走,卻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明明空無一人的一樓大廳,門被從里面鎖上了。
蘇夏悚然而驚。
她下意識隨手抓過旁邊一個人:“你你你、你能看見這棟樓嗎?”
旁邊人踉蹌了一下,發出一聲無奈的笑:“這位女士,請問需要幫助嗎?”
聲音很熟悉,又很陌生。
蘇夏緩緩扭頭,對上一張幾分鐘之前還想暴揍一頓的臉。
她知道丁然是帥的,是那種北方小伙子最典型的帥法,刀劍眉、雙眼皮、五官周正仿佛自帶法治光芒。
但她不知道,丁然老了之后,竟然還能這么帥。
“丁然?”
蘇夏失聲道。
帥老頭平淡地點點頭:“是我,那么女士,請問需要幫助嗎?”
“你不認識我?”
帥老頭坦然搖頭:“我此前應該并沒有和您見過面。”
“那你不奇怪我為什么認識你嗎?”蘇夏不自覺提高了聲音。
帥老頭隨手指了指:“這不奇怪,很多人都認識我。”
蘇夏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剛才的 3D 巨幕廣告還在繼續,恰好放到了電影主創團隊的采訪。
主演,年輕人,蘇夏不認識。
娛樂公司 CEO,年輕人,蘇夏不認識。
全息技術支持公司創始人之一,丁然。
蘇夏后知后覺地掃過帥老頭的一身行頭。
牌子不重要,價格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可能不是個帥老頭。
這是她的老 baby。
第二章
就是說,背著自己的 22 歲的小男朋友,跟 62 歲的他撩騷,算出軌嗎?
蘇夏坐在某大廈頂樓旋轉餐廳,用小叉子懟面前綠油油的一塊開心果慕斯的時候,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怎么不吃?不喜歡這個口味?”帥老頭丁然極具紳士風度地把自己面前未動過的那份往前推了推,“這款抹茶口味的也是他們家的招牌。”
蘇夏抬眼。
好家伙,更綠了。
綠得發光。
蘇夏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帥老頭丁然。
倒不是心疼他,而是心疼那個 22 歲的他。
丁然剛畢業沒幾個月,干的是售前的活兒,操的是整個產品線的心。
一句話概括他剛入職的這份工作,活兒比蘇夏還要多,錢比蘇夏還要少。
戰略市場配售前,你填單子,我批條子,錢是銷售的,功是研發的,鍋是他倆的,這擱他們公司誰知道了不得說一句天造地設?
幾個月前,蘇夏和丁然第一次正式接觸,就和甜品有關。
大公司里總會有些煩人的潛規則,比如說輪流請下午茶這種事。
一到下午,就會有人在部門小群里發消息:想喝咖啡了,今天我請,要的扣 1。
于是下面大家其樂融融依次扣 1。
說是請客,但其實大家約定俗成,誰也不好意思白吃別人的,所以最后都是自動自覺地輪流請客,今天你請咖啡,明天我定蛋糕,后天他叫燒烤,看似慷慨的同事們心里自有一桿秤,誰多吃多占誰摳門誰小氣,都清清楚楚,當面不會說什么,背后就是經久不衰的吐槽話題。
蘇夏就是經久不衰的話題之一。
頭一回有人請咖啡的時候,蘇夏沒在群里扣 1,但對方還是買了她的份兒。
咖啡送到的時候,她說:“我沒要咖啡。”
對方撒嬌說:“哎呀,請你喝的,就當給個面子嘛。”
蘇夏不給面子:“我不喝。”
對方臉上掛不住了,她是從別的公司剛跳槽過來的,請客其實也是她試圖融入集體的方式,但她沒想到蘇夏這么直接了當地拒絕。
于是對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馬經理。
馬經理慣會打圓場的,便勸了蘇夏兩句,蘇夏想了想,收下了咖啡,轉而直接拿過手機掃碼,問她:“多少錢?”
對方被她的操作弄得更加尷尬,忙擺手說“請你喝的,以后咱們都是同事,用不著算得這么清清楚楚的。”
蘇夏看了一眼咖啡的 logo,搖搖頭,直接道:“這一杯至少三十,我一般只喝速溶的,僅此一次吧,我把錢轉給你。”說完她目光溜了一圈,掃過部門那些偷偷打量她的目光,繼續道,“以后你們喝下午茶也不用算上我,我不喜歡這種強制消費。”
說完轉錢落座,繼續審文件,旁邊馬胖臉色不渝,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蘇夏一眼,然而蘇夏頭都沒抬,毫無反應。
從那之后,部門的下午茶照舊,只是大家都刻意忽略了蘇夏,蘇夏也只當不知道,大家相安無事。
但蘇夏到底還是因為這事兒和大家隔了一層,有幾個心眼小的便把看不慣她放在了明面上。
丁然剛入職沒兩個月,很多流程都不懂,便時常往蘇夏她們辦公室跑,他長得帥,嘴又甜,加上年紀小,部門里的女同事都叫他弟弟,有時候趕上點下午茶,也不問他,直接就多點一份請他吃,丁然也不拒絕,笑嘻嘻地收下,等下次再來的時候就會順手帶點零食分分。
一來二去,這兩廂對比之下,蘇夏就顯得摳門且毫無人情味。
有那么一回,有同事約了個諾心蛋糕的試吃,不花錢的那種,不少品牌的蛋糕都很樂意到大公司做這種試吃活動,一個蛋糕的成本,往往就能收獲一個部門的高質量客戶。
一個蛋糕分一個部門,每人只有一小塊,分到蘇夏的時候,突然一個同事道:“別分她啦,她又不吃下午茶的,你留一份給我們小然嘗嘗。”
蘇夏伸出去的手便淡淡地縮了回來。
推銷員有些尷尬,蘇夏倒是擺擺手示意沒什么。
偏偏另一個同事又悄聲補刀:“她哪是不吃下午茶,她只是不想花錢而已,這免費的當然要吃的。”
蘇夏驀地抬頭,一眼鎖定,沖著對方一笑:“你上個月績效沒達標,遲到七天,沒有加班記錄,所以你的到手工資可能只有別人的三分之二,你確定要跟我談花錢不花錢的問題?”
她這話說得直接又尖銳,對方立刻漲紅了臉,蛋糕也不吃了,氣沖沖地離開了辦公室。
偏蘇夏還慢悠悠補了一句:“早退也要扣錢的。”
推銷員卡都沒賣就跑了,整個辦公室都被這變故鬧得不尷不尬的。
這時候誰先出聲誰就仿佛是那個憨批。
憨批是丁然。
丁然發出一聲傻乎乎的驚呼:“這個蛋糕真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種蛋糕哎!”
旁邊的大姐有些受不了,把自己那份沒動過的推給他,低聲道:“好吃你就多吃點,別嚷嚷。”
丁然感激一笑:“謝謝姐。”
隔著兩個工位,蘇夏心里差點被丁然慪死。
她當然沒有表面上表現得這么云淡風輕,她知道自己又窮又摳,理智告訴她這沒什么,她大可坦蕩一些,但人總是有虛榮心的,尤其是在一個不算太熟但是對方實在又很帥的異性面前。
但她沒辦法,她做不到那么游刃有余。
她和丁然這種天生受歡迎的小男孩,注定不會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蘇夏也只是短暫地在心里窘迫了一下,便放下了。
這一天她獨自加班到深夜,畢竟比起電表不知道準不準的出租屋,公司的中央空調舒適還免費。
下班的時候,外頭的大燈都熄滅了,只有大廳一角還亮著小燈。
蘇夏以為是誰忘了關燈,便走了過去,隔著幾步遠,她看見了丁然。
丁然趴在辦公桌上睡得正香,他是棱角分明的那種臉型,下頜線比蘇夏的人生規劃都要清晰,偏偏臉頰上還藏了點肉,趴著睡的時候更明顯。
蘇夏壓下想要戳他一下的沖動,曲著手指敲了敲工位擋板。
“不下班?”
丁然“刷”一下坐直,頭發還支棱著一簇呆毛。
蘇夏壓抑了一天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
“等、等你,”丁然有些懵的樣子,大概是還沒醒神,說了兩個字又突然一激靈,甩甩頭,“不是,我是說我不小心睡著了。”
蘇夏擺擺手:“早點回家,再見。”
“等一下!”
丁然“嚯”一下站起。
蘇夏這才發現,這個在她們辦公室被一群大姐調笑著叫“弟弟”的男孩是真的很高,目測 185 往上。
“嗯?”
丁然拎起工位上一個包裝得很好看的盒子:“送給你。”
蘇夏看著盒子上熟悉的 logo,正是白天來試吃的諾心。
蘇夏斂了笑意,神情微冷:“什么意思?”
不等丁然回答,蘇夏又尖刻道:“我倒也沒有窮到需要別人送我蛋糕吃的程度。”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叩在地磚上,堅定而冷硬。
丁然愣了一會兒,突然急速跑上前,眼看著蘇夏準備刷卡開門,丁然一把捂住刷卡器。
“你等一下。”他急得臉色都有些發紅。
蘇夏抱臂看著他冷笑,渾身寫滿了抗拒。
丁然垂頭喪氣,低聲道:“以前我一直以為蛋糕都是我小時候吃過的那種,又甜又膩味,今天是我第一次吃這種好蛋糕,真的很好吃。”
他眼神微閃:“想給你嘗嘗。”
蘇夏平靜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問:“為什么?”
……
蘇夏坐在頂層旋轉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一覽無余的街景,同樣問出了這個問題:“為什么?”
“為什么要請我吃蛋糕?”
帥老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層淺淡的溫柔笑意。
22 歲的丁然眼神锃亮,莽撞又熾熱:“因為我對你一見鐘情,所以想跟你分享我認為很好吃的東西。”
62 歲的丁然說話相對委婉,但委婉得不多:“這么說可能不太合適,但……實話說,我對您一見鐘情。”
飽受小男朋友戀愛腦摧殘的暴躁心情一瞬間平息下來,看著眼前帥老頭的臉,蘇夏的反應和幾個月前可恥地重疊了。
她臉紅了。
第三章
幾個月前,對著 22 歲的丁然,強裝冷靜的蘇夏內心氣急敗壞地跳腳:小王八蛋!這么熟練,這么會撩,你指定就是想哄我玩玩!不然哪個正經小男孩會找個大自己四五歲的姐姐談戀愛?
而今,對著 62 歲的丁然,強裝冷靜的蘇夏內心氣急敗壞地跳腳:老王八蛋!為老不尊,老不羞,你指定就是想哄我玩玩!不然哪個正經老頭會找個當女兒都嫌小的小姑娘談戀愛?
蘇夏宕機了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抿了一口咖啡。
蘇夏只喝速溶咖啡,沒別的原因,就是圖便宜。
喝習慣了之后,偶爾一些場合喝到好一些的咖啡,反而山豬吃不來細糠,覺得不夠甜。
面前這杯當然不可能是速溶的,但它懟了至少雙倍的糖,于是意外地很合蘇夏的口味。
蘇夏被甜得瞇了瞇眼睛,然后不動聲色地挺直了肩背。
充足的糖分有助于大腦的高速運轉,蘇夏覺得自己的腦殼子此刻十分清醒,運轉十分流暢,沒有像幾個月前一樣,在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之后陷入漿糊模式,被丁然那張臉一迷,自己就鬼迷心竅說出了那句“也不是不行。”
蘇夏直視著眼前的帥老頭,直接道:“丁先生,您現在單身?”
丁然淺笑著微微頷首:“當然,很多人都知道我單身。”
“恕我冒昧,您的妻子她?”
丁然目光似乎陡然一沉,又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于是蘇夏便看見他露出了一個十足迷人的微笑:“我此刻正在追求她。”
蘇夏:……靠。
姓丁的,你可以,我倒是小看你了。
22 歲的丁然在蘇夏那句“也不是不行”之后差點原地冒煙,激動得手都沒地方放,吭哧吭哧了半天,說:“那……那我先送你回家,很、很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蘇夏習慣性拒絕的話滾到喉嚨口,又咽了下去,最終她別過頭,吐出一句生硬的:“隨你。”
但此刻的蘇夏,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母胎 solo 二十六年、表面油鹽不進水火不侵、內里一撩就慫稀里糊涂的蘇夏,如今的蘇夏,是被自己的坑貨小男朋友在短短三個月內歷練磋磨、一顆嬌嫩的少女心已然披上鎧甲的鈕祜祿·蘇夏。
簡單來說,就是不好撩了。
蘇夏往后一靠,似笑非笑:“丁先生,您貴庚?”
丁然從容一笑:“我今年六十二,上周剛剛做過全面體檢,目前身體健康,另外,相信您也能猜到,我身家尚可,支撐得起一些昂貴的醫療手段,以目前社會的醫療水平來衡量,我們還可以擁有至少三十年的未來。”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這足足是我生命的三分之一,而我幸運地遇到了一生所愛,我當然要為我這三分之一生命的幸福而努力一把。”
蘇夏輕飄飄道:“三十年之后呢?”
三十年之后,蘇夏五十六歲,若是生活富足保養得宜,又有足夠的財力支撐醫療美容手段,或許和三十多歲的狀態并不會差太多,即便是在蘇夏生活的四十年前,很多的女明星都能夠做到這一點。
而到時候,丁然已經是個耄耋老人。
蘇夏已經準備好了尖刻的言辭來控訴丁然的“自私”。
當然,蘇夏心里也知道,她其實還是有些遷怒了,那個年輕莽撞的丁然總是給她帶來麻煩,在她看來,丁然那些不顧現實、不顧她的處境而執意做出的戀愛上頭行為,就是一種“自私”。
孰料帥老頭微微一笑,舉起咖啡杯子微微示意了一下,輕聲道:
“三十年后,你就會變成一個單身女富豪。”
蘇夏:……?
不是……大爺、不不不、親愛的,您不是前一秒還在聊真愛柏拉圖嗎?這怎么突然就跳躍到這么、這么……
但的確就……就問問這擱誰能不心動?
蘇夏捂住眼睛,哭笑不得。
“你有小孩嗎?”蘇夏突然好奇起來。
她很想知道,在這個自己和丁然沒有在年輕時候相遇的時空里,丁然的生活軌跡是什么樣子的。
她已經知道他的事業很成功了,于是難免對他的生活產生了興趣。
“當然沒有,我從來沒有結過婚。”
“談過戀愛嗎?”
丁然垂下眼,似乎猶豫了一會兒,才道:“談過一次。”
“年輕時候?”
“是的。”
“能講講嗎?”蘇夏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丁然失笑搖頭:“還是不了,我想任何一個智力正常的成年人,都不會在自己的愛慕對象面前講述自己從前的感情經歷。”
蘇夏想追問,但又覺得著實不太禮貌,遂只能按捺住好奇心,轉而扯開話題:“你對我了解多少,你就敢說對我一見鐘情?”
“既然是一見鐘情,那了解自然是之后的事情。”
蘇夏心中嘖嘖感嘆,姓丁的真是,無論多大年紀,談戀愛都跟著第六感走。
22 歲的丁然如此還可以解釋為涉世未深,62 歲的商業巨擘丁然還這個樣子,就很離譜了。
別的不說,他不怕被仙人跳嗎?
蘇夏這么想,就這么說了:“你不怕被我仙人跳嗎?騙婚再攜款潛逃什么的?”
丁然八風不動:“我的財產分為很多部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短期內無法變現、更無法轉移的,如果遭遇仙人跳,那對方能帶走的財產對我而言僅僅是九牛一毛,比起攜款潛逃的風險,和我結婚,正常地享用我另一半的資產才是更聰明的選擇。”
蘇夏咂摸了一下,回過味兒來了。
“丁先生,您這是在試圖用金錢來打動我嗎?”
丁然笑道:“那請問您被打動了嗎?”
那當然是被打動了。
前提是假如蘇夏真的屬于這個時空的話。
然而蘇夏還惦記著她的馬胖經理呢,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去,回去了還能不能趕上處理爛攤子,萬一回去晚了被開了可怎么辦?
蘇夏沒有想過自己會一直留在這里,她想大概這就是她的黃粱一夢罷了。
丁然看著她突然落寞下來的神色,斂了笑意,不無遺憾道:“看來是失敗了,您并沒有被我的金錢所打動。”
蘇夏抽回思緒,繼續跟帥老頭你來我往地過招:“不如您可以試試用別的?”
“比如?”
蘇夏歪頭看他,帶著幾分戲謔:“比如用您的美色。”
丁然失笑:“您真幽默。”
“丁先生覺得自己不帥?”
“那當然不是,”丁然理所當然地搖搖頭,“只是我再帥,如今也已經不年輕了。”
蘇夏無禮地打斷他:“可是我喜歡年輕的。”
丁然神色未變,目光含笑,蘇夏竟然看出了幾分縱容的意味:“當然,但我希望您知曉,我也年輕過。”
他聲音放輕:“只是很遺憾,在我年輕的時候……”
蘇夏心頭一跳。
丁然悵然若失的神情莫名就戳了蘇夏一下。
半疼不癢的,偏生又存在感很強。
說完這句話的丁然就把目光落在了窗外,可他最后那個神情,卻在蘇夏的腦海里無限回放。
蘇夏把一口慕斯蛋糕送進嘴里,心中涌起復雜難明的情緒。
這個成熟的、富有的、洞悉世故人情的丁然,或許也曾經是那個莽撞的、貧窮的、愣頭青一般時常好心干壞事的年輕人。
他在遺憾在他年輕的時候沒有遇上蘇夏。
但其實他遇上過蘇夏了,在他最健康、最帥氣的年紀,不去思量自己有什么資本來打動心上人的年紀,只靠一腔孤勇,一顆真心。
但那個年輕的他或許過得并不好,他期待的愛情或許也并沒有如他所愿。
他們磕磕絆絆,他們貧賤百事哀,他們難以平衡工作和生活,他們難以平衡各自的價值觀。
蘇夏忽然間就對那個莽撞的大男孩失去了苛責之心。
他只是還太年輕了。
其他的,他好像并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
蘇夏意興闌珊地結束了和帥老頭的約會,對帥老頭期許的目光視而不見,重新走回了那棟格格不入的群租房樓下。
門開著,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摁下電梯,上樓。
打開門鎖,是熟悉的公共客廳,角落擺著次臥室友的動感單車,上面已經晾滿了衣服。
主臥是她租住的房間,是最大的一間,里頭帶有獨立衛生間,蘇夏住在這里挺久了,花了一些心思,把原來兩米二的大床換成了一米五的小床,把空出來的空間布置了一下,這樣她就擁有了一個類似單室套的小小空間。
她打開門,聞見了牛肉鍋貼的香味。
丁然愣愣地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在聽見的門響的那一剎那瞬間眼神雪亮。
“你一大早去哪里了?我就出去買了個牛肉鍋貼你就不見了!你快吃已經不燙了,我排了好久的隊才搶到的,放心不會遲到的,我們今天騎車去公司。”
蘇夏被他那張膠原蛋白滿滿的年輕帥臉晃得一個眼暈,驀然笑開:“萬一被交警攔住怎么辦?”
丁然兩顆鍋貼一起塞進嘴巴里,用力嚼了兩下囫圇吞下,一揮手:“萬一看見交警你就跑,我下車跑步就行。”
蘇夏:……
22 歲的丁然,沒有很多人認識,不會出現在街角的廣告牌上,沒有足以自傲的身家。
他目前最醒目的財產,大概就是一輛粉紅色的電動車。
十分鐘后,蘇夏騎著這輛粉紅色的電動車,戴著同色系的可愛頭盔,后座坐著一位長腿無處安放、但左顧右盼、神情警惕的帥小伙。
蘇夏在南京十月末的風里,覺得這樣的生活也還行。
第四章
一晃又是半個月,蘇夏總算從部門的爛攤子里逃出一條命來,馬胖都累瘦了三斤。
由于這次的鍋實在背得很冤枉,馬胖內心不忿,產品部和銷售部的老大不管背后怎么說,明面上都對馬胖表達了一些塑料的愧疚之心,但馬胖此人,又豈是不痛不癢的幾句抱歉能打發的,于是最后產品部和銷售部老大做冤大頭,請戰略市場部全體去吃了頓日料。
丁然所在的售前部門也挺特殊的,因為本身所做的工作介于產品和銷售之間,所以他不屬于這兩個部門,卻和這兩個部門都非常熟。
蘇夏和丁然的關系知道的人不多,偏偏銷售那邊的老大朱總是個人精,只是之前和丁然一起出過一趟差,就把話套得七七八八,朱總年紀大些,快五十歲,他本身學歷不高,年輕時候吃過沒人提攜的苦,所以對年輕人總是會多幾分照顧,今天這場子幾個部門的老總都在,加上蘇夏又是馬總手底下的頭一號干將,于是他便把丁然也叫上了。
吃的是鐵板燒,因為沒有提前預定包間,所以只能在大廳落座,他們人多,一個帶兩個廚師的大操作臺周圍只能坐下十個人,幾個老總先落座,慧慧她們幾個見剩余座位不多了,便自覺去了旁邊的小桌落座。
慧慧伸手準備拉蘇夏一起過去,手還沒伸出去,蘇夏就從容地在馬胖身邊落座了,馬胖的另一邊,是朱總和夏總。
朱總還好說,年紀大些,他自己也很注意名聲,銷售在公司時間不多,偶爾過來也是處理一些雜事,朱總閑的時候來公司還會把女兒帶上,他女兒上小學,妻子是女強人,接送孩子上下學這種事他干得很多,在公司里是有口皆碑的好男人。
但夏總就有些微妙了。
夏總原名夏陸允,今年剛過四十,做技術出身,難得的是既沒有啤酒肚也沒有禿頭,長相英俊,還有健身的習慣,脫了西裝外套,里頭是英倫風的格子馬甲和帶暗紋刺繡的襯衫,肌肉線條透著成熟男人的力量感。
順帶說一句,此人離異單身。
總結一下就是個不知道保不保真的鉆石王老五。
之所以存疑,是因為大家都理智地思考同一個問題:如果這人真如所見這樣好,他為什么會離婚?他前妻是瞎的不成?指不定背后有些什么不為人知的毛病。
夏陸允在公司里小道消息挺多,有說他潛規則下屬的,有說他和上司亂搞的——對,他們公司一把手是個女的,白手起家的女強人,四十歲,單身。
總之就是,公司里饞夏陸允的女員工不少,但真敢湊近的不太多,畢竟這人有幾分邪性在身上的,大家都是普通人,就算有那么一點想要攀高枝的心,也不太愿意挑這種高難度高風險的枝下手。
夏陸允見蘇夏坐下來,忽然一笑:“我記得小蘇是能喝酒的,這家的清酒很不錯,待會兒咱倆喝點兒。”
慧慧在內的幾個女同事臉色都變了變,有替蘇夏著急的,自然也有不屑偷偷翻白眼的。
蘇夏倒是沒反應,點了點頭:“陪夏總喝兩杯應該的。”
夏陸允作勢起身:“就知道你這姑娘爽快,你等著我坐你那邊去,你們馬總說他備孕不能喝,老朱最近尿酸高也不能喝,就咱倆喝好了。”
他剛站起來,蘇夏旁邊“哐當”大馬金刀坐下來一個人。
蘇夏:……
好的,是她的好大兒——不是,她的小男朋友,丁然。
知道倆人關系的不多,老朱算一個,馬胖算一個,慧慧算一個,其他也就沒了。
夏陸允有些疑惑地看向這個年輕人,大約是很久沒見過這么沒眼色的年輕人了,有些奇怪,結果丁然微微一挑眉,挑釁一般看了回去。
蘇夏:……
夏陸允只好笑笑坐下,假裝無事發生,正巧廚師已經開始炫技了,正用一把鏟子凌空磕雞蛋,他便貼心地開口轉移話題道:“這道雞蛋盅還不錯的,就是要花點兒時間,你們都點上吧,一會兒嘗嘗。”
他淺笑從容的樣子讓蘇夏有一瞬間的錯愣,莫名想起來,半個月前那場不知是真是幻的經歷中,62 歲的丁然,也有著類似的氣質。
但來不及細想,聚餐場合其實就是小小的應酬場,距離領導越近,要承擔的應酬就越多。
而這種應酬還和生意場上的應酬不太一樣,這種應酬更多的就是直白的巴結和討好,能放得下面子的人各展神通在領導面前露露臉。
蘇夏當然放得下面子,她從來不懼這樣的場合,她深知在職場上,光會悶頭干事兒就能讓公司讓領導記住你實在太難了,天才只是少數,大家都是搬磚的,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恃才傲物是職場上最愚蠢的行為之一。
適當借力、合理拍馬,是每個打工人職責范圍內應盡的責任之一。
你以為工資是付給你的工作能力的,但其實不過是買你的時間、補償你的受氣以及獎勵你給領導提供的情緒價值罷了。
蘇夏是個俗人,還是個愛錢的俗人,她的工作年底評級,是要依仗于大市場體系下各個部門的老總的,但凡得罪一個人,都會影響她的評級,從而直接影響來年的工資。
丁然這一屁股坐下,坐塌了一場把酒拍馬的機會,蘇夏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也不好表現在臉上。
她借著喝茶的動作側頭看丁然,想用眼神示意他一下,讓他收斂一點,孰料丁然目不斜視,臉色繃緊,渾身都寫滿了“我不開心了你快來哄我”幾個字。
蘇夏翻了個白眼。
不搭理傻子。
朱總看出點門道來,笑著打圓場:“都先點菜,使勁點啊,人均三百八呢,不多點點哪里能吃回本?”
幾本菜單分開傳,距離領導遠些的同事自然放得開,七嘴八舌地點上了。
馬胖和朱總都只點了幾道招牌菜,夏總點了一些低卡的,笑說自己最近沒空跑健身房,還是嘴上虧著點好。
蘇夏從馬胖手里接過菜單,也悠著點了幾道看起來熱量低的,然后一肘子捅了捅丁然,低聲道:“喂,點菜。”
丁然接過菜單,頗有些陰陽怪氣地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夏陸允,埋頭噼里啪啦一通點。
蘇夏低聲道:“點這么多?”
丁然哼哼:“沒吃過,嘗嘗不行嗎?”
蘇夏緩緩吸了一口氣:“行。”
丁然又哼哼:“你是不是嫌我丟人?”
蘇夏旁邊就是馬胖,她實在做不出在頂頭上司面前跟小男朋友打情罵俏這事兒,只好低頭含糊:“沒有,你別無理取鬧。”
丁然忽然把菜單往桌上一放,力道大了點,周圍短暫地一靜。
蘇夏頭疼。
丁然對大家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手滑了。”
吃了點東西墊墊肚子,清酒上來了,是頗具盛名的大吟釀,蘇夏主動起身給夏陸允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剛要放下,丁然酒杯一伸:“麻煩給我也來一杯。”
蘇夏:……
我忍。
幾次三番之后,夏陸允也瞧出點門道來了,畢竟正常人也不會死盯著別人倆碰杯自己每次都跟上的,丁然這目的性未免也太強了一些。
夏陸允看了一眼馬胖和朱總,馬胖是憋著笑,朱總則是有點哭笑不得的樣子。
他心中了然,便沒再找蘇夏喝酒。
蘇夏一頓飯吃得不尷不尬的,十分糟心,吃到尾聲,只剩下丁然面前還有好幾道菜沒動。
在這種中高端的自助餐中剩菜是不太禮貌的,尤其是他們這種廚師就站在中間現場操作的,剩下食物不僅僅是浪費,還是不給廚師面子,是很失禮的行為。
朱總主動道:“這個牛排還不錯的,剛才忘點了,小丁分我一些吧!”
丁然臉色發紅,眼神也有些迷瞪,大約是有些醉了。
醉了倒是不鬧別扭了,笑嘻嘻道:“謝謝朱總,我剛喝酒喝撐了,戰斗力有些下降吃不完了。”
朱總點了點他,搖搖頭笑著道:“你啊!”
旁邊馬胖也跟上,他分走了一份奶油青口貝。
蘇夏嘆口氣,準備悄悄幫他吃一份刺身,剛伸過手去,卻被丁然一把按住。
蘇夏一驚,心里狂罵小王八蛋,手卻被丁然死死攥緊。
丁然不看她,把她的手挪開,低聲哼哼:“我自己吃,反正你嫌我丟人。”
蘇夏氣得一哽。
等散了場,蘇夏故意磨蹭到最后,朱總主動開口:“小蘇小丁,我送你們吧,我聽說你們住得挺近的,小區門對門是吧?”
蘇夏尷尬地點頭,別人見朱總這么說,也就沒湊上來。
“那麻煩小蘇你照顧一下小丁,我看他喝得有點多了。”
“謝謝朱總。”
“這小子,平常倒是八面玲瓏的,沒想到酒量不行,我本來還想讓他來我手底下的,現在看來,哈哈哈我還得考慮考慮。”
朱總脾氣隨和,又習慣察言觀色,三言兩語就讓蘇夏自在了許多。
離得不遠,十多分鐘也就到了,朱總在蘇夏小區門口放下兩人,也不多話需不需要送丁然去對面,便跟兩人告了別。
丁然一路沒怎么說話,難受地皺著眉,蘇夏一路上憋著脾氣也不好當著朱總的面發,這會兒等朱總的車子剛過前面拐角,兩人都動了。
蘇夏:“我說你今天發——”
丁然:“嘔——”
蘇夏:!!!
蘇夏:“喂——你別吐我身上,你往那邊垃圾桶——”
丁然:“嘔——”
蘇夏:……
毀滅吧!累了。
第五章
“對不起,我馬上清lvz理干凈。”
“我知道,我馬上,我先把他放下,他喝多了站不穩。”
“實在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
蘇夏咬著牙把丁然扶到小區門口的花壇邊上坐下,確定他能坐穩之后,看了一眼門口冷眼瞪她的門衛,嘆了口氣,從隨身包里掏出紙巾,去清理剛才呈噴射狀吐到小區門口石墩子上的嘔吐物。
沒辦法,這邊是拆遷安置房,物業也不是啥正經物業,都是小區里的業主大爺,蘇夏這樣的年輕人一看就是租戶,這些大爺從來不會把她們這些“外地過來打工的”年輕人放在眼里。
大爺剛剛一看丁然吐得不像樣子,就火速沖出來嘰里呱啦一頓說,南京話說快了真的很難聽懂,但這不妨礙蘇夏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她悶頭清理,手法迅速而熟練,清理完又用濕紙巾把石墩子擦了一遍。
門衛大爺臉色緩和了一些,哼了一聲走回崗亭。
蘇夏直起腰,看了一眼低頭坐在花壇邊瞇著眼睛發呆的丁然。
就是說,假設這個小王八蛋四十年后會是個榜上有名的富豪,自己真的不會在那之前被他氣死嗎?
她走過去,考慮是把這人丟回隔壁小區,還是帶回自己房間。
喝這么多,萬一再吐,嗆死了怎么辦?
倒也不是我舍不得,主要是覺得四十年后少了個做全息電影的大佬,我替以后的年輕人遺憾。
良久,蘇夏運了運氣,拉過丁然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發力站起來。
倒是還算乖巧,知道撐著她自己走,雖然有些搖搖晃晃的。
走過保安崗亭的時候,剛才罵罵咧咧的大爺從里頭伸出頭來,遞了張隨手撕下來的紙給她。
蘇夏接過,是一串電話號碼。
“有事就打電話。”看得出來,大爺在很努力地讓自己這句話更接近普通話。
老拆遷小區門禁系統形同虛設,物業除了清理垃圾打掃衛生基本不管事,住戶找物業也得去物業室和崗亭才能找到。
蘇夏道過謝,捏著紙往里走,背后隱隱聽見大爺低聲嘀咕些“這些外地的娃兒”如何如何云云。
從門口到小區,不到三百米的距離,蘇夏沒想到丁然還能作出妖來。
蘇夏說往東,丁然硬要往西,理由是往西那條路路燈亮一些,安全一點。
走到樓下,好死不死那個三天壞八回的電梯又歇菜了,蘇夏無奈只能帶他走樓梯,他死賴著一屁股坐樓梯上不走了,說天黑了,黑黢黢的樓道里危險,不讓蘇夏走。
蘇夏跟個醉鬼能講得通什么道理,煩了就吼了他幾句,吼完一抬頭,丁然耷拉著一雙眼皮看她,神情可憐得不得了。
二樓門豁然洞開,是個本地大媽,一嘴南京普通話:“大晚上吵什么哎,要吵回家吵去,你們這些外地人就是素質低,不知道這樓里隔音不好哎?”
罵完也不等蘇夏辯解,又“哐”一下把門關上。
蘇夏累了一天,又被丁然折騰得心累,猛地一股火氣從心底躥起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大約是喝了點酒,黑暗的樓道又放大了一些情緒,她猛地鼻子一酸,心里泛出無限的委屈來。
她不管丁然了,自顧自蹬蹬蹬上樓,高跟鞋敲在水泥樓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夏一口氣爬到頂樓,站在門口,卻遲遲掏不出鑰匙來。
半晌,她低著頭,用力抹了一把臉,也顧不上會不會抹花眼線,再次轉身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丁然搖搖晃晃上來了。
這一層的樓梯聲控燈沒壞,丁然在白慘慘的燈光里對她齜牙一笑。
蘇夏看著他半晌,收拾好情緒,伸手拽住他袖子,一聲不吭走到門口,打開門。
很難得的,室友在家,坐在客廳敷面膜。
蘇夏見到這位并不熟悉的室友,抱歉地點了點頭:“男朋友喝醉了,我不放心他一個人住,今晚在我這邊住一晚。”
室友看了她一眼,沒應聲,把腿放在玻璃茶幾上,手里拿著一個脫毛儀在小腿上來回照。
蘇夏租住的這間三居室面積不小,主臥和次臥面積差不多大,但主臥多了個獨立衛生間,相應的價格也高一些,而且主臥和另外兩個房間在客廳的兩邊,小房間里沒有住人,租住次臥的這個女孩是本地的,和蘇夏不太熟,大部分時候回家住,偶爾才來這邊住兩天。
蘇夏把丁然帶到自己房間,把他扔在布藝沙發上,想等他醒醒酒自己去洗漱,自己轉身出了房間,去廚房燒壺熱水。
她剛走到客廳,就聽室友揭下面膜道:“也不知道你和房東簽合同時候怎么說的,一個人住還是兩個人住啊,要早知道你會往家里帶男的,我就不租了。”
蘇夏一頓,這位室友和她交流很少,偶爾幾次打交道也能看出并不是個脾氣好的,蘇夏工作中遇到的難打交道的人多了,她倒也不怕,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打交道還是不打交道的好。
所幸這位室友也很少住過來,蘇夏偶爾讓丁然留宿也都會提前確認她不在才會讓丁然過來,沒想到今天卻寸了,剛好遇到這人在家。
“我和房東的合同上沒有明確寫這一點,簽合同的時候我還是單身,房東口頭對我說過,如果有對象,偶爾住過來沒有問題,長期住的話需要和她報備。目前為止,我男朋友過來的次數也很有限,而且此前我怕你會介意,所以都是確認你不在的時候才帶過來,今晚是個意外,我向你道歉,不會有下次。”
蘇夏并不介意向人低頭,在她的工作中,很多時候,果斷地低頭能避免很多矛盾,從而提高工作效率,她厭惡無效的情緒戰爭,為了一些面子上的東西爭執不休在她看來是很蠢的一件事。
室友嗤笑了一聲。
“偶爾嗎?”她把腳從茶幾上放下來,又開始給自己抹足部潤膚霜,“最近半個月,他幾乎每天早上都會來接你,你們有時候會在客廳一起吃早飯,每天夜里他都會送你回來,有時候會在客廳一起吃夜宵,中間他留宿過兩天。”
她看著蘇夏:“你管這叫偶爾嗎?”
蘇夏臉色一變,繼而目光在客廳迅速過了一遍,最后落在陽臺落地窗簾桿上。
“你在客廳安裝攝像頭?!”蘇夏又驚又怒。
室友往沙發上一癱:“公共區域,沒說不允許裝吧?”
蘇夏怒道:“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
“都說了公共區域,怎么能說是隱私?”
“那你在公共區域安裝攝像頭,也應該事先知會我。”
“那你會帶男人回來住的事你怎么不事先知會我?”室友寸步不讓。
蘇夏冷冷地看了她片刻,壓下情緒,不再做無謂的爭吵:“我會通知房東,我能不能帶男朋友暫住,你能不能安裝攝像頭,由她來決定,如果我們還達不成共識,我會搬走。”
她直接去廚房拎了自己的燒水壺回房間燒水。
反鎖上房門,蘇夏把水壺放下,看著躺在沙發上睡沉了的丁然,又看了看自己花費心思打造的小小蝸居,剛剛在樓道里被強自壓下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浪潮一般淹沒了她的眼睛。
她倚著門蹲下,安靜地崩潰著,任由眼淚落在纖塵不染的木質地板上,所有抽泣聲都吞進肚子里,只有崩潰的呼吸聲難以克制。
她想,她為什么要過這種日子呢?
她已經二十六歲了,兢兢業業工作了五年,卻依然只能在拆遷安置房小區里租這樣一個小小的房間。
沒有存款,更沒有不動產,化妝品是精心研究的各種大牌平替,以及兩支放在包里方便在外補妝的大牌口紅,衣服是去批發市場精挑細選的款,用以對付日常通勤,以及兩套出差、會見客戶專用的品牌“戰袍”。
她努力想讓自己活得體面一些,昂著頭,在這個自己沒有扎下根的城市里。
但這個城市并沒有對她很友好,工作壓力很大,生活成本很高,外婆的醫療費用占據了她每個月的工資余額,然而經濟上的一切壓力她尚且可以解決,其他的,就無能為力了。
房東租房給她的時候,教她用天然氣和各種電器,生怕她這個“外地人”不會用;小區里的本地大爺大媽個個手握幾套房子,時常在樓下大廳嘮嗑,蘇夏路過,會聽見他們用南京話議論自己這個“外地過來打工的”今天穿的衣服是不是太暴露了回來得又很晚也不知道是不是干什么不正經的工作……
有時候蘇夏也想跟他們爭辯,自己是正經 211 高校畢業,在這里工作,以后也會在這里定居,她的家鄉不是不通水電的山溝溝,而是周邊的一個小縣城,她的工作也并不是什么不體面的行業,是正經國企控股千人規模的大公司……
但她又深知這一切并沒有任何意義。
偏見無處不在。
貧窮是原罪。
貧窮吃掉了一部分本該屬于她的尊嚴,就像在公司里不參加下午茶一樣。
而這樣貧窮的她,為什么要答應和一個同樣不富有、比她還小四歲的男孩談戀愛?
戀愛對她而言真的有必要存在嗎?
不管是對她還是對丁然,談戀愛這件事本身有給他們帶來任何正向的價值嗎?
酒精到底還是影響了情緒,蘇夏一邊崩潰一邊又冷靜地想。
自己不該這樣的,這些無謂的思考和流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等到明天,抹干眼淚,打開房門,還要去面對房東的宣判,如果運氣不好,她或許需要馬不停蹄地重新找房子搬家。
蘇夏安靜地流著淚,心里卻在盤算著后面的事情。
最好先看看房源,搬家的話最好這周末,不能耽誤上班。
其實最好還是租個單室套,但是附近單室套房源很少,價格也比現在這個房間要翻上一倍,還是算了。
今天喝酒的事也不知道有沒有得罪夏總,馬上年終評級,如果他給自己打個 D,那明年工資漲幅可能會少一檔,不過夏總和馬胖也挺熟,希望馬胖能保一保自己。
還有和丁然的關系,雖然公司原則上不反對辦公室戀愛,但是影響還是有些不大好,尤其是自己和丁然之間的年齡差,難免會惹人非議,別的倒也沒什么,但是公司一把手李總好像是個單身主義,不知道會不會因此對她產生偏見,戰略市場部和上頭各個領導打交道都多,縱使她只是個辦事的,也是在幾個領導那都掛了名的。
蘇夏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總之等她想好一切抬起臉來的時候,面頰上緊繃繃的,是眼淚干在上面。
丁然睡得并不舒服,大約是有些冷,蘇夏給他扔了一床毛毯,自己去衛生間沖澡洗漱,本來打算窩床上再寫會兒稿子,瞥見丁然,蘇夏嘆了口氣,又起身下樓。
丁然有個毛病,喝多了會頭痛欲裂,而且他剛剛吐空了,等他醒來估計胃里會火燒火燎的,喝點熱牛奶就能舒服許多。
冰箱里沒奶了,蘇夏平常自己也不太愛喝,但她自認做不到一個正常女朋友應該有的全心全意,那在這種剛需細節上照顧一下丁然也沒什么。
24 小時便利店就在小區外圍那一排,蘇夏也沒換衣服,睡衣外面直接裹了件呢子大衣就出去了。
大廳的門沒關,已經快深夜十二點,自然早沒了嘮閑嗑的大爺大媽,冷風呼呼地吹進來,蘇夏裹緊了大衣,順手系上腰帶。
踏出大門的那一瞬間,蘇夏若有所感地抬起頭。
一架涂著鋼鐵俠的小型飛行器呼嘯而過,在遠處打了個轉,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一樣,落在了蘇夏面前突然出現的馬路上。
馬路上空無一人,遠處的 3D 巨幕顯示著一片靜謐的原始森林夜景。
飛行器的天窗打開,62 歲的帥老頭丁然依然是一身板正的西裝三件套,頭發花白卻一絲不茍,暗紅色絲綢領結給他平添幾分風騷。
帥老頭沖蘇夏一笑:“又見面了,我們果然有緣分。”
第六章
邪門兒的事情多發生幾次,也就淡定了。
第二回見到帥老頭丁然,蘇夏已經沒了第一次的驚訝。
她冷靜開口:“請問現在是什么時間?”
丁然抬手看了看手腕,他的腕間戴著一塊知名品牌的腕表,是很經典的款,很巧,蘇夏曾經在夏陸允的手上見過,因為一眼驚艷,后來她偷偷去官網查過價格,高達七位數。
“凌晨十二點零三分。”丁然回答她。
“日期呢?”
“十一月十五號。”
上一次她在這里待了半天,回到 2022 年還在原來的時間點,而這邊的時間卻是在往前走的,和她在 2022 年的時間同步。
蘇夏覺得讓自己一個文科生來思考這種跨時空的問題實在有些不人道,所以干脆放棄了思考。
俗話說得好,命運就像一盒怪味豆,你永遠不知道抓出來的下一顆會是什么鬼。
“今天是我這架飛行器的‘自由日’,愿意賞光一起兜個風嗎?”丁然含笑邀請,眼角每一絲皺紋都寫著得體從容,但——
蘇夏不明白,在凌晨十二點零三分約人兜風真的是什么得體從容的事情嗎?
但蘇夏一個異世過客怕什么,更何況這人還是丁然。
是她三分鐘前還決定下樓為他買牛奶的丁然。
討厭鬼丁然。
“好。”蘇夏不客氣。
丁然按下按鈕,一側的門如羽翼一般展開,流線型的機身,是沉靜的碳黑色,如果不是前頭鋼鐵俠那過分張揚的彩繪,蘇夏會覺得這架飛行器簡直像暗夜里的騎士。
“喜歡鋼鐵俠?”蘇夏問道。
坐上去之后,蘇夏心里反而定了下來,因為知道無論什么時候再回去,都不會影響那邊的時間點,所以她干脆把眼前的處境當作了一場難得的放松。
尤其適合剛剛情緒崩潰過一次的她。
一陣輕微的震感傳來,繼而是加速度的失重感,蘇夏短暫地晃了晃神,飛行器已經飛到了半空中。
“當然,”丁然在操作面板上簡單操作了幾下,大概是調到了一個智能駕駛的模式,隨后他微微后靠,微笑著回答蘇夏的問題,“我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他是我的偶像。”
蘇夏忽然失笑,卻沒有說什么。
丁然眨眼:“蘇小姐是在笑話我嗎?”
蘇夏搖頭:“沒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蘇夏知道丁然——指 22 歲的丁然——喜歡漫威,丁然和兩個同期入職的單身男孩一起租住在公司補貼租金的廉價公寓里,是公司對應屆生前兩年工作的優待,蘇夏很少過去那邊,畢竟會碰上公司同事,多少有些尷尬。
有那么一回,丁然重感冒,請了個病假在宿舍睡覺,蘇夏那天正好跟一個展會,散場之后才下午三點,大家都不想回公司,馬胖便做主提前下班,蘇夏得知丁然午飯也沒吃,便找了個口味還不錯的餐廳給他打包了幾樣清淡的飯菜送過去。
一進門,男生宿舍獨有的味兒差點把蘇夏熏一個跟頭。
丁然頂著一張燒紅的臉,也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害臊。
“他們、他們不怎么講究,你別管,來我房間,我房間很干凈。”丁然眼神躲閃,說出的大話顯得并不可信。
丁然的房間說干凈確實也還算干凈,沒有臭襪子臟鞋子,衣服收拾得整整齊齊,垃圾倒得干干凈凈。
但是亂。
漫威海報,漫威手辦,大大小小排滿了不大的書架。
見蘇夏盯著看,丁然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以前上學時候很喜歡,買了不少,丟了也挺可惜,有些亂你別介意。”
蘇夏信了,當然也因為她其實并不太關心這些。
丁然和她有四歲的年齡差,男生心理上總是晚熟一些,更何況有句話不是說么,男人至死是少年。
蘇夏自認寬容,她允許自己的男朋友擁有一些合理的弱智小愛好。
但看著 62 歲的丁然在自己的飛行器上搞鋼鐵俠涂裝,看著他毫不羞澀地對自己說“他是我的偶像”,蘇夏才恍然明白——
個小王八蛋原來是騙我的。
說什么以前喜歡,什么以前買的,呵……
“漫威現在還很火嗎?”蘇夏問出口就意識到這句話略有不妥,但丁然似乎沒聽出她話里的異樣。
“沒有,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丁然落寞地嘆了口氣,“超級英雄老了,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喜歡了。”
“超級英雄不會老。”蘇夏不知道為什么心里一動,說了一句小孩子才會說的話。
丁然含笑看了她一眼:“但喜歡超級英雄的人會老。”
蘇夏忍不住心底冒出的一些小小的惡劣的念頭,故意刺他:“是說你老了嗎?”
丁然并不介意:“就算我老了,我也還有三分之一的生命想要獻給你。”
帥老頭的直球情話簡直張口就來,蘇夏沒辦法當真,她甚至覺得有幾分荒謬的好笑。
“你真喜歡我?”蘇夏問他。
丁然坦然點頭:“當然。”
“喜歡我什么?”蘇夏又問,在他回答之前略帶嘲諷地勾起嘴角,“這張臉嗎?”
煙灰色的車窗玻璃上燈華流轉,明明滅滅地落在蘇夏的眼底。
離地百米,蘇夏在這種不真實的高度里微微恍惚。
其實當初丁然在莽撞表白之后,蘇夏只含糊說了句“也不是不行”,丁然理解成了允許他的追求,此后便認認真真地做著他的追求攻略。
蘇夏第二天就后悔了,在下班收到第一束洋甘菊的時候,問丁然:“你真喜歡我?”
丁然抿著唇點頭。
蘇夏又問:“喜歡我什么?這張臉嗎?”
蘇夏對自己的容貌是有幾分認知的,甚至于在她最鮮嫩的那幾年里,還遭遇過奇葩的交往請求——
具體指對方每個月給她兩萬塊錢,給她買房買車,要求她畢業后不能參加工作,安安心心當個金絲雀,在對方來到這個城市暫居的時候陪伴他,其他時候,則不被允許出現在他的生活中,最后一條,當對方結婚之后,這段關系會自動終止,房子歸蘇夏,對方會額外再付分手費。
那時候的蘇夏還是念著禮義廉恥長大的小女孩,她只感覺到了被羞辱,斷然拒絕了對方,對方倒也并沒有糾纏。
但事情并沒有這樣結束,她被“大款”看上并“包養”的傳聞被有心人傳揚出去,愈演愈烈,沒人信她拒絕了對方,最后傳到了輔導員那里。
對方聯系了她母親,她記憶中那個一向唯唯諾諾,視男人為天的懦弱女人頭一回爆發出莫大的憤怒,當著全宿舍人的面,用力扇了她一巴掌。
蘇夏臉頰高高腫起,唇上的廉價口紅被蹭花了,狼狽不堪。
她忍著眼淚向圍觀的女生解釋自己并沒有被包養,有看不下去的女孩子過來擋住暴怒的母親,小聲勸慰,蘇夏站在女生宿舍擁擠的走廊上,一瞬間覺得空曠而寥落。
沒有人信她,連母親都不信她。
她從小被母親教育的是溫柔和自愛,但時隔多年,再剝開那些諄諄教誨漂亮的外衣,蘇夏才知道,母親一直想教她的,是順從和貞潔。
所以母親的暴怒不是因為擔心她不自愛而受傷害,她是憤怒于她的不貞。
為將來那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出現,然后捆綁她一生的男人。
之后事情不了了之,蘇夏畢業后就和大學同學斷了來往,和母親也愈走愈遠。
而這件事更深遠的影響在于,它摧毀了蘇夏在容貌上的自尊心,愛美像是成了一條罪名,刻在了蘇夏的骨子里。
美是低賤的。
蘇夏心里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她走不出來,她不會在工作時間之外化妝,衣柜里除了通勤的衣服之外只有寬大的運動衫,她甚至沒有買過一條裙子。
22 歲的丁然當時是怎么回答的來著?
蘇夏瞇著眼睛回想了一下。
他漲紅了臉,點頭又搖頭,再點頭,然后說:“你很好看,但這只是我喜歡你的理由之一。”
“還有什么理由?”蘇夏問。
丁然說不出來,憋了五分鐘憋出來一句“你很好”。
62 歲的丁然倒是坦蕩許多,他側過頭,目光柔軟地落在她不施粉黛的一張素面上,聲音溫柔而低沉。
他說:“是啊,你很美。”
蘇夏愣了一會兒,習慣性想要反唇相譏,在那樣柔軟的目光攻勢之下,卻又奇異地說不出什么尖刻的話來了。
像被一些柔軟的、粘稠的、溫暖的東西包裹著。
蘇夏沉默了一會兒,扯開話題:“你剛剛說什么自由日?”
丁然神情從容地接下她拙劣的話題轉換。
“空中管制,能源問題都焦慮半個世紀了,全球都在強制公共交通,私家車和飛行器嚴格限購、限行、限制造,也是沒辦法。”
蘇夏點點頭,難怪,上一次匆匆半天,但她也發現了比起四十年前的車水馬龍,現如今街上跑的天上飛的,都少了許多,倒是公共交通好像更發達了,有軌電車安靜而迅速地穿行在城市中,街上行人不多,竟有幾分從前宮崎駿漫畫里的靜謐美好。
丁然帶著蘇夏在午夜的城市上空穿行,整個城市好像都睡著了,燈光很少,完全沒有幾十年前的繁華模樣。
蘇夏想起他們公司經常半夜還燈火通明的大樓,心里掠過一些感慨。
“現在都沒人加班的嗎?”她情不自禁地發表了一些可笑的社畜言論。
話說出口蘇夏就揉了揉額頭,自己也覺得有些可笑。
古有杞人憂天,今有她蘇夏擔憂四十年后沒人加班。
丁然看她的目光卻越發溫軟:“可能只有我們這代人才是最卷的。”
蘇夏笑笑:“挺好。”
丁然深以為然:“我也覺得很好。”
他笑了一下,補了一句:“命運自有安排,或早或晚而已。”
他們在城市地標建筑上空短暫地停留了片刻,丁然問她:“可以跟你合一張照嗎?”
蘇夏:“在這里?”
“對,這里是這個城市允許私人飛行器到達的最高點。”
蘇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大衣里面是睡衣,表面看著衣冠楚楚,衣領處卻一眼可見珊瑚絨睡衣衣領上的貓咪圖案。
“很可愛。”丁然指了指那只貓咪圖案。
蘇夏無奈地掩了掩衣領。
丁然從身旁拿過一條格子圍巾,輕巧地給她戴上,簡單繞了一圈。
蘇夏一挑眉。
丁然:“把оазис我的小貓藏起來。”
他調整了一下飛行器的角度,讓地標建筑作為他們身后的背景。
蘇夏也沒看清楚攝像頭在哪兒,下一刻,她在操作臺的懸浮操作屏上看見了兩人的合照。
丁然自然閑適,而她略顯茫然呆板。
丁然老眼昏花地贊揚:“你真美。”
蘇夏:……我謝謝您。
正當蘇夏打算提出結束這趟深夜街溜子旅程的時候,飛行器在這個城市的最高點竟然還不期而遇了一位驢友。
還是丁然的熟人。
“莊總,晚上好。”
懸浮顯示屏上彈出一個視頻對話框,正是幾米之外的驢友。
是一位看不出年紀的女性,她有一頭酒紅色羊毛卷,藍寶石耳墜隱沒其中,動靜之間隱約可見光華流轉,她皮膚白皙緊致,但眼角的紋路可以看得出來不是年輕人了。
最主要的是,這張臉,蘇夏是認識的。
“喲小丁,大半夜不睡約會呢?”這位女性一開口,五官眉眼便活泛了起來,絲毫不見暮氣,反而有種不羈的蓬勃。
“莊總,你別取笑我。”丁然看向這位女性的目光顯得有幾分親近的無奈。
蘇夏已然冷了眼神。
莊雪,一個小時前,因為蘇夏帶丁然回宿舍、以及擅自在客廳安裝攝像頭的室友。
與此同時,這位并不友好的室友 40 年后的身份簡介也新鮮出爐:
“蘇夏,這是我的合伙人,莊雪。”
“什么合伙人,就是個分錢的。”莊雪笑起來,“再見,難得的自由日,我可不想用來跟你嘮閑嗑。”
丁然再次無奈:“你慢些開,手動擋不要開太快。”
莊雪已經關了視頻通話。
丁然沒有注意到蘇夏的眼神,蘇夏及時垂下眼,掩去了眼中的失態。
第七章
因為莊雪的出現,原本打算溜一圈就回去的蘇夏改變了主意。
但此刻已經快凌晨一點,自己里面穿著睡衣,連文胸都沒穿,老實說,蘇夏并不知道要怎么開口表示自己想留下來對丁然多一些了解。
畢竟無論怎么開口,自己都像是個主動爬床的。
但是幸好,直球愛好者丁先生勇當先鋒,充當了一回不太偉岸的角色。
“更深露重,想喝點熱飲嗎?”蘇夏看著丁然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想,這張臉但凡少一分法治光芒,說出這句話來都像是在耍流氓。
蘇夏老老實實點頭:“想。”
丁然雙目含笑,口是心非:“去酒吧嗎?”
蘇夏眉峰微壓,似笑非笑:“這樣去?”
她拉了拉丁然給她圍上的圍巾,露出里面的貓咪睡衣衣領。
丁然故作苦惱:“這個點兒,商場可不營業了。”
蘇夏不語,只靜靜地看著他裝大尾巴狼。
帥老頭老神在在:“不如去我平常住的地方吧,是一個莊子,我雇了人種地,平日里的一些果蔬都是莊子里產的,我記得還有一批最晚的甜玉米長在大棚里,如今剛好可以摘了,想喝玉米汁嗎?”
蘇夏順著臺階走:“好啊!”
城市的零星燈火漸行漸遠,蘇夏望著腳下濃郁的黑暗,覺得自己在做一場夢。
臨時穿出來的半舊運動鞋踏上陌生的土地,鼻息間襲來的是草木的清新。
有風簌簌吹過,步道兩側是高大的銀杏樹,金色的小扇子落了一地,蘇夏覺得踩上去都是一種暴殄天物。
步道的終點是一棟中式別墅,院落里花木扶疏,一看就是精心設計過的,有一點蘇式園林的味道,但更疏闊簡約一些。
蘇夏不懂這些,她只覺得好看。
且貴。
別墅的廊燈開著,沒有人,蘇夏跟著丁然進了門,機器人管家已經等在了門口,室內溫度剛好,有淡淡的木質香氛味兒在空氣里流淌。
地毯柔軟,拖鞋也是軟底的,蘇夏以為自己該局促不安的,畢竟在她僅有的二十六年人生里,不說住過、甚至都鮮少見過這樣的地方。
她骨子里有一份屬于普通人的自卑和自尊在不斷地抗衡著,她渴求金錢,但卻對物質又壓抑著欲望,于是落在別人眼里,她便成了一個別扭的、不討喜的角色。
然而事實上蘇夏并沒有感覺到任何的局促,她像只慵懶的貓一樣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目光逡巡一周,在下沉客廳的角落里找到一個看起來非常舒服的布藝沙發,從容地把自己放了進去。
機器人管家送來了熱騰騰的甜玉米汁。
混雜了蜂蜜的花香和新米的甜糯,蘇夏喝了一口,沒出息地嘆了一聲有錢真好。
“莊子里養的蜜蜂頭一年結蜜,采的是五月時候半山上的槐花,好喝嗎?”
蘇夏說不出一句不好。
但又莫名的覺得不是這么回事兒。
“你不會要跟我聊個通宵吧?”蘇夏抬起眼來,從杯沿上覷他。
丁然笑:“不會,要吃點宵夜嗎?最近柿子熟了許多,廚師每天都會用它做些東西,白天的時候我看見有柿子雪媚娘,要不要吃?”
蘇夏冷靜思考,在四十年后攝入的熱量,會把肥肉長到四十年前的她身上去嗎?
想不通,就當做夢。
“要。”
晚飯沒吃多少,倒是被丁然——指 22 歲的那個——氣了個飽,這會兒真的餓了。
吃吃喝喝,蘇夏沒想到自己會有朝一日,深夜里穿著睡衣坐在一個有錢男人的家中,半點矜持也無。
簡直像極了一個爬床的。
蘇夏心里嘆氣,有些吃不下了。
她必須承認,看見這樣的丁然,感受這樣的物質,她的確動搖了分手的想法。
她不知道別的女生談戀愛是什么樣子的,但她一直知道,她對待戀愛的態度似乎是過于冷靜了一些。
丁然的浪漫她視而不見,丁然的熱烈她刻意回避,甚至隱約有些嫌煩,嫌耽誤正事兒。
相對應的,對于一些戀愛中的女生難以忍受的問題——比如說丁然的女生緣超好,時常在公司里姐姐阿姨一通亂叫,見哪個女的都揚臉笑得跟太陽花兒似得——蘇夏反應平淡,拈酸吃醋更是沒有。
他們的開始是莫名其妙,發生關系是一時沖動,確定關系是順水推舟,維持關系是可有可無。
蘇夏其實心里是覺得自己有些渣的,所以她不介意在關系尚且維持著的時候,在生活中盡可能地盡一盡女友的責任——
比如說半夜十二點出門給醉酒的丁然買牛奶。
這種看似深情厚誼的行為,不是因為愛得深,恰恰是因為愛得淺。
見蘇夏發呆,丁然也不催,只是沉默地望著她,用一種直白但并不冒犯的目光。
良久,蘇夏終于回過神來,對著實在無法忽視的那道目光,嘆了口氣,轉移話題:“這么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嗎?”
丁然沒正面回答,反而道:“如果你不嫌這里寂寥,隨時可以搬過來住。”
蘇夏不搭理他的直球:“我的意思是,外面的花園廚房什么的,這些總需要人吧?”
丁然點頭:“有的,他們住在東區,那邊要熱鬧一些,我、”他頓了一下,“我不太喜歡跟人有太多接觸,所以住在這邊,平常都有智能管家,東區每天會送些我需要的食物過來。”
蘇夏聽他簡單描述著自己平日里的生活,微微走神。
在她的世界里,丁然和她每天都需要面對許多的人,樂意接觸的,不樂意接觸的,他們沒有選擇。
丁然是外放的那一個,他好像樂于和每一個人打交道,而蘇夏是內斂的那一個,她用抗拒的姿態別扭地對待生活,與每個人不遠不近,談利益居多,談感情甚少,像大城市里冰冷梆硬的一顆螺絲釘。
所以丁然外放的性格難道是裝出來的嗎?他其實一點也不喜歡跟人接觸?
還是說他經歷過什么,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的性格?
蘇夏想不通,說到底,她覺得自己其實并不十分了解丁然,或者更直接點說,是她并沒有花費心思在了解丁然這件事上。
如果不分手,真的要這樣湊合過下去的話,那或許還是需要了解得更多一些的。
蘇夏決定回去和丁然聊聊。
“你和莊雪,是怎么認識的?”
蘇夏繞了好大的彎子,終于還是忍不住切入正題,想要問問莊雪的事情。
對于這個并不友好的室友,卻在四十年后成為了丁然的合作伙伴的事實,蘇夏心里覺得有些不舒服。
回去還免不了和莊雪有一番撕扯,蘇夏決定給自己開個掛,先了解了解這人的底細。
丁然并不瞞她,微微瞇了瞇眼睛,目露回憶之色:“她曾經是我的合租室友。”
蘇夏一口玉米汁嗆住,捂著嘴巴悶聲咳嗽,勉強維持了一分臉面。
丁然殷勤地給她拍了拍背,等她平復下來,才繼續道:“那時候我還只是個普通職員,她是被家里逼著上班的富二代,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她是我們公司總裁的侄女,只以為她是個普通的商務,后來我在那家公司遇到了一些難以解決的困難,走投無路之際,是她幫了我。后來她出錢,我出力,一起創辦了一家公司,給她賺了不少錢,也算對得起她當初的恩情。”
他三言兩語把兩人的關系講完,輕描淡寫,幾十年光陰在他的嘴里仿佛彈指一揮無足輕重。
但蘇夏卻不敢這么想。
危難之際的雪中送炭,幾十年的風雨同舟,創業如船行汪洋,順風逆風,暗礁風暴,他們在一條船上,除了彼此再無旁人可依靠。
更何況,利益,這巨大的利益,縱使是夫妻兄弟,多年下來也難免在心里誕生齟齬,漸生罅隙,而從驚鴻一瞥的偶遇來看,兩人的關系依舊熟稔親近。
蘇夏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兩人的私交,即便是把這里當做黃粱一夢,這種事對她來說,也有些太過越界且無禮了。
然而說曹操曹操到,機器人管家吱吱呀呀地走過來,也不待丁然開口,視頻窗口已經接通。
“出息了,真把人帶回家了呀?”
視頻里的女人笑容促狹,視頻的全息影像三百六十度旋轉一周,在蘇夏的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夏竟然在莊雪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傷感。
副業為同人文寫手的蘇夏在腦海里瘋狂上演了一些恥于說出口的狗血橋段。
莊雪和丁然閑聊了幾句,突然道:“不打擾你了,對了,看來以后你可以把我這個最高權限聯系人降級了,免得我不小心打擾到你們的好事。”
丁然難得露出一些憤憤不平的樣子:“最高權限不是你自己硬加的嗎?”
莊雪一撩頭發:“那不是我擔心你老光棍一條,哪天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嗎?”
丁然抿著唇生氣。
莊雪不耐煩地準備結束聊天:“行了行了,你不老你不老,你比我還小兩歲呢行不行?”
丁然清了清嗓子,道:“不,你可以說我老,但你不能說我光棍。”
莊雪眼角一瞥,落在蘇夏身上,繼而放肆地嗷嗷大笑起來,然后抬手掛斷通訊。
丁然悶頭一陣操作,大概真把莊雪的權限降級了。
蘇夏瞥了一眼落地窗玻璃,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表情,怕泄露出一些不該有的情緒,平靜道:“你和她感情很好。”
丁然皺了皺眉:“沒有,一般。”
“冒昧問一句,她單身嗎?”
“一直單身,說我老光棍,她才是老光棍。”
蘇夏忍了忍,沒忍住:“那你們沒考慮過彼此嗎?”
丁然見鬼一樣瞪著蘇夏。
蘇夏有些尷尬地往后蹭了蹭:“我的意思是,你們感情很好,又一同創業,同甘共苦這么多年,還都一直單身,為什么沒考慮過彼此呢?”
丁然眼睛瞪得抬頭紋都出來了。
蘇夏不知道怎么找補,好死不死,又補了一句:“我只是覺得你們挺相配。”
她客觀地指了指自己:“至少,比我同你更相配。”
話音剛落,蘇夏就覺得眼前一晃。
丁然用似乎不太屬于他這個年齡的速度“嗖”一下站了起來,壓迫感十足地站在蘇夏面前。
蘇夏僵住,輕聲道:“我只是……好奇。”
丁然用力呼出一口氣,挫敗一般又重重坐下。
“我怎么可能喜歡她。”蘇夏聽見丁然咕噥一句,“我都沒把她當女人。”
蘇夏:……
這是個什么評價。
丁然擺擺手:“總之我和她不可能,雖然她一直單身,但是約會對象一直大于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參與其中做那二分之一。”
說完他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拉踩一番:“我和她可不一樣,我單身是因為我一直沒有心動對象,她單身是因為心動對象實在太多不得不輪班制。”
蘇夏:……
我替莊雪謝謝你。
莊雪的話題到此為止,蘇夏卻發現,從莊雪的話題中,她似乎窺見到了丁然熟悉的一面。
莽撞、幼稚、像個討人嫌的糟心弟弟。
紳士風度十足的帥老頭,和蘇夏身邊那個討厭鬼丁然,似乎有了一些短暫的融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多了金錢和身份的加持,討厭鬼也變得有幾分可愛了起來。
蘇夏在心里唾棄自己的功利,但是在這一刻,她承認,她有些心動。
當智能管家第三次沖過來報時的時候,饒是丁然,也不好意思再無視時間了。
畢竟已經凌晨兩點半了。
蘇夏大方發問:“我睡哪里?”
丁然磕絆一秒,說:“二樓有客房,我送你過去。”
二樓的客房連著露臺,窗簾沒拉,隱約可見遠處的山巒輪廓,靜謐得很。
“里面衛生間有洗漱用品,你隨意。”
蘇夏站在門口,等丁然離開。
丁然終于無話可說,張了張嘴,憋出了不情不愿的最后兩個字:“晚安。”
第八章
蘇夏不認床,畢業后幾年輾轉于工作和家事,也由不得她患上這種矯情的毛病。
外婆罹患阿爾茲海默多年,最近三年,蘇夏工作穩定,收入尚可,和刻薄的舅舅、懦弱的母親交鋒良久,終于得以把外婆接過來,尋了一家條件不錯的療養院,一個月近五位數的費用,總算讓外婆可以得到妥善的照顧。
但護工盡職盡責,卻終究是外人,外婆的病癥時好時壞,好的時候除了記性差一些,和普通老太太沒有區別,發病的時候卻心智退回孩童時期,見不到親近的人就會又哭又鬧。
不知道多少回,蘇夏半夜接到電話,打車趕過去,睜著眼睛陪伴她到天明,等到她鬧夠了鬧累了終于安靜睡去,她才得以用冷水沖一把臉,簡單上個妝,早飯也來不及吃便匆匆趕去上班。
生活中,無論何時,她都保持著一分靈醒,為工作,為外婆,下班后手機鈴聲從來不關,電量永遠充足——當然,被丁然這個王八蛋坑的時候除外——然而在這里,在這個不知是夢是幻的四十年后,她擁有了一份難得靜謐安閑的時光。
蘇夏這一覺睡得沉,醒得卻早,拿起手機看,才清晨六點。
已是初冬,正是白日最短的時候,蘇夏喚了一聲房間里的語音助手,窗簾拉開,天色灰蒙,窗戶上還凝結著霜花。
蘇夏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看天色從灰蒙變成明麗的淺藍,未等太陽升起,到底還是起來了。
她可以在深夜里放縱自己跟一個原則上和自己不應該有交集的有錢老男人回家,放縱自己無禮地去聊一些越界的話題,但是對著青天白日,她的修養不允許她再這樣下去。
洗漱過后還是穿上來時的貓咪睡衣,裹上大衣勉強維持一分體面,蘇夏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
機器人管家靜悄悄地立在門口,圓頭圓腦可可愛愛,察覺到開門的動靜,眼睛燈撲閃了兩下,原地轉了一圈。
機器人端著個托盤,里面是一整套的衣服,蘇夏粗略一看,一件秋冬款連衣裙,一雙同色系的羊毛呢厚襪子,以及——
蘇夏臉色一紅。
丁然你個老流氓。
竟然連文胸都準備了。
但蘇夏不準備穿。
半夜偶遇春風一度也就罷了,哪還能真的連吃帶拿,更何況,她根本不屬于這個時空,她并不知道自己把這里的東西帶回去會不會產生什么蝴蝶效應。
蘇夏依然穿著睡衣下了樓,丁然在樓下喝茶,見到她下來,卻沒有換衣服,眼神微閃。
“怎么不換衣服?”
“還要勞煩你送我回去。”
“不可以留下嗎?”丁然平靜地看著她,眼里似乎有些蘇夏看不明白的東西。
蘇夏忽然一笑:“你知道我是從哪里來的嗎?”
丁然垂了眼,片刻后,忽然點點頭:“原來如此。”
蘇夏不解。
丁然看她:“原來你是從另一個時空來的,難怪我以前沒有遇見過你。”
蘇夏一時震驚,說不出話來。
丁然卻反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別緊張,這很正常。”
“正常?”
“有很多你這樣的人,他們來自另一個時空,在這里短暫停留,就像是旅游一樣。”
“有留下的嗎?”
“有,”丁然點點頭,“但是很少。”
他想了想,又道:“但以后或許會多起來。”
“但我不能留下。”
丁然沒有問為什么,他只是溫柔地看著蘇夏,像要再一次認真地把她看清楚。
“那你以后還會來嗎?”他問。
“我不知道。”蘇夏搖頭,“你看我這樣也應該能猜到,什么時候過來并不受我控制。”
丁然了然點頭,片刻,卻又道:“但什么時候離開,是你自己決定的。”
“對。”蘇夏毫不遲疑,但卻隱約有幾分心虛。
自己第一回過來,白嫖了一頓甜點,第二回更過分,深夜蹭車看風景,還登堂入室住了一夜,天一亮便打算離開,不說回報,連半絲留戀也無。
丁然起身穿上外套,機器人管家把蘇夏的大衣拿過來,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玄關,換上鞋子。
蘇夏依然是那雙洗得發白的舊運動鞋,和別墅玄關鋪設的深藍色地毯看起來格格不入。
“我不屬于這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態,她輕聲說了這么一句,仿佛是無力的解釋,又像是委婉的寬慰。
“不,你只是更想屬于那里。”丁然罕見地有些強勢道。
蘇夏想,壞了,老頭兒生氣了。
她不答話,丁然那一瞬間流露出的強勢和不滿仿佛也只是錯覺。
十分鐘后,蘇夏看見了熟悉的公寓樓,樓下大門洞開,空無一人,過往的行人卻個個視而不見。
蘇夏走回公寓樓,踏入門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丁然沉默地望著她。
說不清為什么,這一刻丁然的眼神讓蘇夏心頭狠狠一震。
就好像……他孤單了很多年。
蘇夏忽然心軟,丁然卻收回了目光,打算離開。
蘇夏幾步疾走,攔在丁然面前。
“給我地址。”
丁然怔忡片刻:“什么?”
“我去哪里找你?”
丁然靜靜地望著她,忽然一笑。
蘇夏想,其實丁然也沒有很帥。
只不過是她變得沒出息了罷了。
22 歲的丁然帥氣逼人,她卻敗在了 62 歲的丁然面前。
“我會找到你的。”丁然說。
蘇夏抿了抿唇,她心里那一點點心動只夠支撐這么一點點的沖動,再多,就沒有了。
蘇夏回頭,大步邁進了公寓樓里。
她的世界一地狼藉,但是她卻割舍不下。
電梯打開,蘇夏嗅到了午夜的寒氣。
她剛要掏出鑰匙開門,門內卻猛然傳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響聲。
像是什么撞在門上,震感甚至通過鑰匙傳到了蘇夏的手上。
蘇夏一急,猛地扭開門鎖,用力一推。
“啊——”
門里發出了一聲慘叫。
蘇夏心驚肉跳地一松手,待看清門內景象后,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門里有兩個人,一個是衣冠不整的丁然,一個是衣冠不整的莊雪。
蘇夏眼前劃過 62 歲的丁然和莊雪的視頻見面,一個衣冠楚楚,一個妝容精致,只有自己穿著不體面的睡衣,靠一條圍巾遮住了領口不莊重的貓咪。
真是好一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風水輪流轉。
丁然看見蘇夏回來了,立刻一骨碌爬起來,跟找著主人的大型犬一樣嗷嗷開始告狀:
“這哪里來的神經病,大半夜不睡覺在客廳敷面膜,還不開燈,還玩手機,一張臉白慘慘的,我以為鬧鬼了!”
蘇夏:……
莊雪破口大罵:“我不想在房間里吃東西,打算在客廳把零食吃完再回去睡覺礙你什么事兒了?我不開燈那是我素質高怕打擾到你們,你沖出來就一頓嚎,嚎得跟鬼一樣,你***才是鬼,膽小鬼吧你!”
“那你為什么站起來就往我身上撲?哪個正常女的看見男人就撲的?”
“你在臆想什么齷齪事兒呢?見著個女的走過來就覺得要往自己身上撲吧?我不過是想捂住你的嘴,防止鄰居報警罷了!說我不正常,你才不正常吧?哪個正常男的大半夜衣冠不整地到處走的?看見女的靠近伸手就想抱,還有沒有男德了?”
丁然氣到跳腳:“誰***想抱你?我那是??被你嚇壞了想把你扒拉開!”
“用不著你扒拉!你這種腦子進化沒趕上趟,四肢發達全白長的靈長類,我一只手就能給你掀翻!”
丁然:!!!
他吵不過,而且顯而易見地打不過。
因為剛剛蘇夏聽見的巨響,就是丁然被莊雪一個過肩摔摔在門上的聲音。
蘇夏揉了揉額頭。
她不知道丁然這會兒酒醒了頭疼不疼,但是此時此刻,她的頭非常疼。
不知道喝杯熱牛奶會不會有用。
哦對,牛奶也沒買成。
糟心。
“吵完了沒?”蘇夏皺著眉開口。
莊雪一只手上還拎著敷完的面膜,沙發上還放著一瓶插著吸管的——酒。
蘇夏愣了愣,一時間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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